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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在沉默中爆发——《暴裂无声》中的阶级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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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清明节档期上映了一部口碑相当不错的国产电影——《暴裂无声》,最先注意到这部电影是因为一篇影评,作者说许多人都用人性去评价这部电影,而ta认为“在这部电影,反派不是具体某个人——反派是阶级,和由阶级构成的社会。”

是的,导演在这部电影中用了各种各样的象征性符号明示了社会的阶级分野。被征用了土地在煤矿挖煤的哑巴农民工张保民骑的是“豢C”开头的破旧摩托车,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的代表律师徐文杰开的是“豢B”开头的小轿车,剥削阶级的代表矿老板昌万年开的是“豢A”开头的雄壮有力的越野车。张保民从矿上回家吃的是抹了一层辣椒酱的干馍馍,徐文杰的家里吃虾,而昌万年一个人享用满桌的羊肉卷的画面相信给观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衣食住行剩下的两个也不用多说了。就子女的教育而言,农民工的失踪了的儿子上着镇上的没有校舍的学校,平时还得给家里放羊。律师的女儿上着城里明显更为正规的学校。老板的儿子呢,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出国去加拿大上学了。

如同矿老板办公桌上金字塔模型一样,不同阶级之间的经济地位形成了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的,森严坚固的等级关系。现实生活中几乎可以说是彼此处于平行世界的三个阶级,在电影中由于农民工儿子(磊子)的失踪形成了三个人物生活轨迹的交汇点,影片随之展开。

张保民回家寻子,家里是卧病在床行动不便的妻子翠霞。翠霞的病在村里并非独例,影片中曾第一时间帮忙找磊子的保民的朋友(或邻居或亲戚)栓子,给翠霞带过几幅中药,说是他妈吃着感觉效果差不多还便宜。说明翠霞的病在村里具有普遍性,而得病的原因在这部充满了隐喻的影片中可以说是明白无误地指向了饮用水。影片中有这样的情节,栓子喝着保民家的白开水说“这井水的味儿是越来越大了”。当初催促保民签字卖地的村长给自家家里拉了一车的瓶装矿泉水,屋子里都搁不下了,要往墙根搁矿泉水,说明对于水污染的问题村长心知肚明且自有防范。还有一个细节是磊子放羊时在羊喝水的小河里发现了一只死鸟。丰富的细节都表明了水污染,污染源自然是被征了土地开矿的矿场。在律师收钱帮忙矿老板作伪证以罚款取代坐牢的电视新闻播报中,曾提到该矿场的环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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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霞的药——护肝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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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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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矿泉水

导演忻钰坤出生于内蒙古制造业、工业中心城市——包头,他曾在访谈中回答关于2004年(影片中的时间背景)包头的印象就是有钱人变多了,马路上跑着各种豪车,矿产主和村民的矛盾特别多,也有勾结。毫无疑问,这部电影带有导演的成长记忆的底色,艺术来源于生活,这给电影打上了现实主义的印记。而如果我们并非健忘的话,便能回忆起现实社会中频频曝出的由于工业污染导致的“癌症村”、“尘肺病村”和“血铅事件”等等悲剧。现实主义的文艺作品好就好在这里,它不断地提醒着人们,追问着原因,批判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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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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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截图

从影片中能看出,村长给张保民的卖地的每月补偿款并不多,可能还赶不上看病的开销。农民们把地卖给矿老板,把自己的劳动卖给矿老板,结果到头来连命都要卖了。血汗钱三个字真真言之有物,将老板们称之为剥削阶级也是字字所言非虚。难道剥去老板们“慈善博爱”的假发后漏出的不正是那狰狞的吃人的面孔吗?难道每一片剥削阶级为自己装点体面的金箔不是来自那些受病痛折磨的身躯吗?

回过头来看律师,本应代表着法律的公正、作为知识分子代表着社会良心的律师徐文杰。为了50万元便出卖了自己肩上所应担当的一切,也顺带着出卖了谷丰村的村民,自然是肥了矿老板。这是剥削者和博学者的第一次结盟,一个有文化,一个有金山,一无所有者自然是免不了吃亏。律师之所以这么做,据影片交代是还了高利贷。但为什么借了高利贷,一个猜测是在股市中亏了,因为还高利贷的场景中正在播放股市大跌的新闻广播。另一个猜测是其妻子重病。总之,中产阶级其经济地位的不稳定使得徐文杰也被生活裹挟着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损害了公德,为了自己不被高利贷吞食而选择了与虎谋皮。

律师帮矿老板昌万年摆平案子后,昌万年找到了唯一一个不依赖于他的同行,并怀疑是他举报了自己。在满是鲜嫩的羊肉卷餐桌上,发生了这样的经典对话:

昌万年:“李总,尝尝吧,肉不错。” 李总(被怀疑同行):“我信佛,吃素。” 昌万年:“这个习惯可不好,羊,也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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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暗含威胁的对话赤裸裸地表达了资本竞争下的丛林法则。这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当一头吃素的羊就逃不过被顶层掠食动物吞食的命运。既然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便免不了血腥与肮脏,况且黑夜里残酷的捕食可以用日光下的伪装所掩盖。而残酷的是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也正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大肆宣扬并被我们所接受。某司高调宣传的“狼性文化”与心灵鸡汤中“狮子与羚羊”的寓言启示,都让我们挤破了头想去做吃肉的狼不想沦为被吃的羊,在吃与被吃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焦虑、失眠、腹黑与伪善让我们疲于奔命,精致体面的虚假满足与加班猝死的真实新闻让我们左右为难。有钱却死了顶个球用啊,可没钱这特么还叫活着吗?夙夜忧虑不得其解,翻开书一瞧,多少年过去了,21世纪锃亮的白纸黑字上竟还是分明写着“吃人”二字,莫非也是害了“迫害狂”之类了?心理医生的生意着实是好了不少。电影中随处可见吃草的羊,被屠宰的羊和餐桌上的羊肉卷,而故事中养羊的人和吃羊的人分属两个不同的阶级,其各自的境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其中的寓意——养羊的人如羊被吃一般被吃羊的人剥削。圣经里的羊群指信仰耶稣基督的信徒,信仰丛林法则的人若不是被吃即是吃别人,高贵的身段上架着的是野兽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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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在于能否去跳出这吃与被吃的规则?能否去想象如何“摧毁这历史的车轮”?影片的主人公“年轻时跟人打架把舌头咬断了,从此不愿意说话了”。有人说翠霞的这句话说明张保民不是不能说话了,而是不愿意说了,或许是因为他从那次之后明白了,说了也白说,能动手的就尽量不动口了。张保民的无声点了电影题目中的无声,更代表了他身后整个阶级在社会上的失声状态。劳动阶级的利益得不到老板的保障,也得不到法律的保障。在影片中律师更是直接和矿老板站在了一起,寻子报案到警察局后也未有下文。而在现实生活中,农民工讨薪都玩出了七十二变可没有钱就没有律师,没有律师不论法律条文有多么充实也只是文化人的资本罢了。倒是警察们好一些,不至于不给钱连个面都见不着,可能也是因为大多是非编制的临时工不愿意也得来,只不过他们一个是维权,一个是维稳,都姓维,看起来像一家人,但一见面都是脸红脖子粗非要干一架不可。现实中的农民工都还是想说话而不得,或是说了等于白说,都还愿意说。而电影中的张保民不一样了,他已经不愿再去多说了。他一无所有只靠了出卖劳力为生,也只靠自己的身体和武力保护自己,像拉车的祥子相信自己有力的身体一样相信着自己的拳头,他无声,同时也是影片题目中的暴烈。在影片中,仅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双拳还打不赢那知识和资本的联盟,也正如祥子一样,对于他来说“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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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权力的游戏》,详情见龙妈与小恶魔的思想初交锋 我要打碎这压迫的车轮!

矿老板因为怀疑律师藏匿了自己犯罪的证据而绑架了律师的女儿,却被寻找失踪的儿子的张保民误以为是自己的儿子给救了出来。丢了人的打手战战兢兢地向矿老板报告,就在此时那台制作羊肉卷的绞肉机电花一闪,坏了。一根骨头卡在里面了。又一个拥有丰富含义的情节。象征着剥削压榨的绞肉机,那台为食利者服务的机器被一根羊骨头、一根硬骨头给卡住了。既是指张保民就走了律师的女儿使得矿老板不能如愿,又暗示了矿老板将被张保民绊个跟头,更是告诉我们这整套服务于食利阶级的剥削机器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么不可动摇,。一路打架过来的张保民无疑是块倔硬的骨头,而在村长催促张保民在土地征用赔偿协议书上签字时,保民和屠夫丁海打架中也出现了骨头的意象。那是保民在被丁海按在桌子上时随手抓起插入丁海眼中的一块骨头。眼中钉,全村唯一一个不愿意签字的硬骨头,成为了征收土地矿企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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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最大谜团——磊子失踪的原委,在彩蛋中得以揭开,在矿老板和律师第一次合作成功,律师拿到50万的时候。老板心情愉悦,带上了平时打猎用的弓箭。他看到了山下放羊的磊子,便问“嘿,小孩,你这羊多少钱一只啊?”。想射只羊助助兴,但在射羊时却射死了护羊的磊子,律师在老板的威胁下一起将磊子藏尸于山洞。矿老板后面没找到那只杀死磊子的箭头,便误以为是律师藏了起来留作物证,绑架了律师的女儿以要挟律师交出物证。在三个阶级的代表人物在山林中追逐搏斗将影片推向高潮时。矿老板以为律师藏匿起来的犯罪证据——带血的箭头,却在与张保民的打斗中被刺进自己的腿中而得到。张保民则带着律师找到了律师的女儿,两个孩子的灵魂在山顶上俯瞰着在雾中映现的城市。律师的呼唤喊回了女儿,张保民却是个哑巴,他唤不回自己的儿子。矿老板得到了自己的犯罪证据,律师找回了女儿,一路流血流汗与恶汉打斗寻子的张保民除了一身伤痕一无所获。劳累一场,却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证据是他误打误撞给矿老板的,律师的女儿也是他救回来的。知识分子和资产者在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便握手言和了,昌万年对律师说“你还有女儿要照顾,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这宣告了他们的第二次结盟。在监狱里他们只承认了非法采矿和作伪证的罪责,却隐瞒了杀死张保民儿子的犯罪事实。律师有女儿要照顾,却没人问张保民的儿子是无端端消失于世界了。

如果我们说虽然不得已但软弱异常的律师和膀大腰圆的矿老板代表了人性的恶,而采取暴力寻子的张保民和热心肠的栓子代表了人性的善。亦或是又用每个人善恶兼有,感叹一句人性复杂之类的空话来抚慰自己的良心。但问题在于是如何的经济关系、如何的阶级关系产生了如何的法律条文,如何的社会观念,以使得罪恶可以大行其道而善良却寸步难行,在一个鼓励私心的社会制度、文化氛围中何以期望公德?。在人为财死的利己主义下,就必然会出现损人利己的勾当,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必然更使得“凡是少的,就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凡是多的,还要给他,叫他多多益善”。使得中间的等级不得不依附于强权,使得受压迫的等级愈来愈说不出话来,直不起腰来,困苦、贫穷,怀着无声的怒火(wrath of silence),在两个阶级的战争中同归于尽亦或是打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人人只为私欲,社会上自然难见公心。而在经济关系上,当山川林木、煤油矿藏、一句话生产资料都由私人占有,即私有制的时候,要求人人大公无私是不可能的,反会是社会的异类,被大家认为是有点不正常,现今的社会出不了雷锋便不是不能理解的了。私有制的历史有多长,人性中的私欲就有多深。但相应的受不了这不公正的硬骨头也从来就不只张保民一个,有诗为证:“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而这些暴烈的行动,历史上称之为革命,是敢于跳出原有的社会规训的框架,砸碎它,再改造直至新建出一个更为符合大多数人的公共利益的社会,不再有人能够凭借自己的私财、权势去奴役、支使、谋杀他人。

矿老板的射羊以及他和律师对于农民工儿子性命的漠视,让我想到了《燃烧》里富家子弟Ben关于烧塑料大棚的话语:“选一个丢弃在田地上的塑料大棚,然后烧掉它。真的很简单,只要浇上汽油扔一根火柴,就结束了,不用十分钟就全烧毁了,就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能让它消失。在韩国,塑料大棚真的很多,警察不管这些,既没有用,看着又心烦的乱七八糟的塑料大棚,它们就好像在等着我去烧掉,然后我看着燃烧着的塑料大棚,感受到喜悦。那就会从心里,感受到贝斯的低音,响彻骨髓的低音。我不去判断,只去接受现实,接受它们在等着我去烧掉的现实,那就好似雨一般,下雨了,河流就会涨水,就会发洪水,人们就会被冲走,雨会做判断吗?其中不存在正确与否,只有大自然的道德。”

对于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来说,他们的所相信的真理,已然是“大自然的道德”,而无关人性了。杀死一只羊、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不过是如同烧掉废弃的塑料棚一样,他们似乎本就无足轻重,也无人在乎。巨大的阶级分野在他们看来成了既定的且永恒的现实,统治者的行为即是他们认定的不可逆转只可接受的现实。他们如天神般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加诸于凡人,正如蝼蚁之于人的行为所造成的灾祸除了接受之外毫无办法一样。当两个阶级无法共用同一套人性标准来衡量的时候,不择手段成王败寇的时刻,人性这种模糊抽象的概念还能对人们做出普适的约束吗?只能说这不是我们所认为的必然现实,丛林法则也非永恒真理,谁去接受现实,接受怎样的现实,只能由斗争来决定。

大自然的道德是客观的,非人的,但人的世界不是。是的,雨不会做判断,但人会。同样是对于客观的雨,老舍做出了和Ben不一样的判断:“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们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着荷珠与双虹;穷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着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雨对于人的利弊,自然对于人的利弊,雨和自然本身是不做判断的,但人却总是要趋利避害的,要设法发扬其利,减弱其弊,毕竟人的进步是随着对自然的利用能力的提升而提升的。问题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电影的最后丧子的张保民背后的山崩塌了,既是一个家庭的崩塌,也是真相的崩塌,正义的崩塌。虽然在彩蛋中指出矿老板杀死磊子的案件得以查明,但磊子的尸体并未找到。这漆黑的吃人的社会的改变需要不止一个硬骨头的张保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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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体内有炸药三吨,在无声中暴烈,在沉默中爆发

  • 作者:醋栗